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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追访第三期】两个医生的真实世界

本文来源于财经网 2014-08-21 14:47:00 我要评论(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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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减少社会对医护群体的误解,真正了解医护群体的真实生活状态,以及他们的难言苦楚,记者采访了两位在京某公立医院的医生。两位医生原汁原味、细致的讲述,真实的再现了医护群体、监管部门、医药代表、制药厂之间复杂的关系,使社会可以近距离地感触医护群体的真实生活状态,可以对他们多一些理解和支持

《财经网》记者 陈君

编者按:近年来,医患纠纷暴力事件频发,引起人们对医患关系持续关注。医患纠纷高发的原因,包括社会保障制度不完善、医疗管理体制机制不健全、社会价值观扭曲、社会治理制度不科学、医疗服务模式落后、医患沟通不畅、整个社会对医生的理解不够深入等多个方面。为了减少社会对医护群体的误解,真正了解医护群体的真实生活状态,以及他们的难言苦楚,记者采访了两位在京某公立医院的医生。两位医生原汁原味、细致的讲述,真实的再现了医护群体、监管部门、医药代表、制药厂之间复杂的关系,使社会可以近距离地感触医护群体的真实生活状态,可以对他们多一些理解和支持。当然,在讲述中,两位医生也难免站在自己职业的立场上,诉了不少苦,表达了一些比较直接的主观感受,有一些表述未必客观、正确,也希望公众能够理性辨别,并对他们送上一份理解和宽容,毕竟他们为整个社会打开了一扇宝贵的窗户,可以供多个方面加深彼此的沟通、交流、批评与理解。采访中,为了顾及两位医生的隐私,隐去他们的真实姓氏。

摘要:

·医生置身一群患者当中,很专心工作,患者突然拿把刀扎医生,医生一点办法没有,没有人在保护医生,这很危险。医院需要一些规定来惩罚患者干扰医生诊疗。

·监管医生的部门——医保、药监局、卫生部门被政府养。可是这些人不看病,不创造任何产值。医生有人管没人养。医生的服务群体是老百姓,政府为什么还要养医生?

  ·政府要把医生养起来,就没有办法获得收益了,真从广大病人身上收钱,直接面对民生问题,政府压力很大,他需要一个中间地带缓冲,看不起病,看不上病,都赖到医生身上了。

  ·药品政府采购,不按市场规律办事,有时药价被压的低于药品成本了,药厂只能放弃,或者改变药品批号。比如4片药的剂量,做成40片药,同样的剂量,原来每天吃1片,现在吃10片,所以,药盒越来越大,患者一摞一摞拿药。

  ·药品试验配方想要成为试验药品,拿到官家的监管验证机构去,先交几百万元实验费。想把试验药品变成药品,还得经过临床实验,再盖个章,又交几百万。想进医保,那实验更大了,交几千万元,盖一个章,三个章下来多少钱?

  ·药品一出问题,政府就加强监管,10个监管人员扩张成100个,成本又上去了。拿大棒控制市场不合理,要出问题。

  ·医生的生活就是看病、睡觉、考试。光业务好不行,混职称体系还得干些没用的事。计算机、英语都考或者中医可以考医学古文。如果想拿到副主任医师的职称,人生基本上就废了。

  ·医生收入是定额工资加奖金,奖金来自药品销售提成。像执业医师没有达到主任医师级别的,一个月标准工资2000块钱,再加奖金。开药提成合情合理却不合法。所有人心照不宣、普遍存在。

  ·非得出现一些极端的医生被杀事件,医生都悲惨到整个社会都接受不了的时候,大家才去关注,太残忍了。

  ·我们都不希望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,学医毁一生,行医穷三代。

  ·各大医院门口,黄牛倒号要的价格,也许才是大夫真正应该值的钱。但是患者付出的钱没有落在医生身上。为什么黄牛抓不完,因为这帮人没有动到官家的奶酪。

  ·医院吸引不了的优秀人才,优秀人才考IT去了。医疗水平整体下降;现在的医疗机制,不足以让年轻人坚持到成熟的医生就转行走了。

  ·医保中心大棒子举着,医生敢多开药就剁你,医院这边举着胡萝卜,你多开就给提成。医生夹在中间,良心、利益、生活各种压力进行权衡,背负太多。

  ·强制上医疗保险,看起来对老百姓好,实际上,老百姓没有其他选择。如果保险公司完全开放,可以竞争来争取医保,哪个公司交的钱少,保障的内容多,老百姓自然就选择哪个。

  ·国家医保一统天下,医院必须要申请国家医保资质,这限制了没有医保资格的私营医院的存在,医保资源、医院资源都被严格掌控,名义上允许多种形式的医院,但根源上就没有公平竞争的环境。

  ·医生别无选择必须服务于体制,遵守职称体系、医保医师协议。一张无形的网,将所有医疗资源全部控制在一起,不可能让医生有所谓的自由执业。

  ·每天在给患者看病的医生本质上属于工人阶级。真正能推动改革的人,是正在从这个体制里获取利益的人。期待获利者、决策者自主去改变,可能吗?

  社会对医护群体误解很深

记者:你们刚做医生时的从业环境比现在要好一点吧?

王医生:刚从业时,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处的很融洽。也有人歧视年轻医生的,不过大多数病人都很友善。病人能理解年轻医生,治疗的时候他甚至愿意帮助你。而且在科室治病,病人也不会挑剔说非要找哪个医生,所以那个时候医学生的成长环境很好,其他的科室也是这样。

大家都比较包容,出了点小的问题,比如扎针扎疼了,医生道歉,病人基本上都容忍,表示理解,不会太过于纠结这个事情。不会像现在反应这么激烈,必须要有一个说法什么的,那个时候大家心态都比较平和。从医患关系来说,病人觉得有求于医生,还是比较低调,以低一点的姿态来面对医生的。

杨医生:现在很多病人对年轻大夫不能容忍。现在有很多病人一旦治不好病或者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之后,就特别仇恨大夫。以现在的医疗环境,这个行业里头,一个真正的医者,如果没有一点点梦想,没有一点点对人生理想的崇敬和荣誉感的话,早就干不下去了。

记者:社会上常听到医生见了病人就像“饿狼见着肉了”的言论,你们怎么看?

杨医生:确实,现在有一些市场化的民营医院和里面的医生,见着病人就像饿狼一样,看着钱了,看着肉了。

民营医院这个模式肯定要有,因为公立医院的覆盖面或者说医疗的资源量,不足以覆盖到这部分人群,它是有存在空间的,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打击黑门诊,不良的黑门诊,却还是屡禁不止的原因。比如,城乡结合部没有社保的这些人,或者他本身是进京农民工,他们去大医院看病,医疗费用承担不起,而且排队人也很多,时间成本很高,所以选择就近的小医院来治疗。这种小的民营医院,良莠不齐,有一些属于从正常医院退休以后自营的医生,或者依附于某医院的门诊社区的这些诊所,相对来说比较正规,医生具有执业资质。这种医院只能靠自己的营销手段来生存。当然不乏不正规的民营医院。

记者:由于不是深入地了解,一些人会对你们这个行业产生误解,你们心里可能也会有很多委屈,是这样吧?

王医生:时间久了,我们都特别热爱这个职业,但是一个附加条件就是我必须接受一些危险和委屈,比如说,病人态度的不好,怨气重,我们就必须接受。我们就听到过病人说,谁让你干医护,干这个就得受着,你不能受着你别干这个不就完了吗。

杨医生:但是,杀医事件,是已经拿屠刀指向医生了!我们没法忍受。我们医院,前一阵子有一个护士给孩子扎皮针,扎了一次没扎进,扎两次,然后这个家长在旁边急了,拿过旁边废旧的输液针扎那护士的手。

这种情况,谁来保护医生的权益呢?以前都说医患关系不好所以出现杀医生,去年哈医大被杀的王浩,他并不是给那人看病的,那个人进来就无端的砍向他了。

  医生的基本权益需要得到保护

记者:患者看病的一些不满情绪,来自于什么地方?

王医生:北京那几个医生被砍事件,被砍的医生与患者之间也没有仇。现在医生在看病过程中非常注意服务态度、服务方式方法,都已经非常低调,对病人已经有很超支的一些服务了,可是这些人还依然不满,他们可能不一定是对医生不满,可能是对各方面的不满宣泄在医生身上。

杨医生:好的医疗资源肯定是要排队的,患者早上四点钟就开始排队,在这种情况下,谁的心情都很烦燥。对于医生来说,如果跟病人发生纠纷了,被病人打了、杀了,从法律途径来说,能给医生补偿多少?能有多少帮助?医院选择的是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医院属于弱势群体。

记者:为什么医院、医生就成了弱势群体呢?

王医生:因为普遍来说,现在医生、医院给大家的印象是什么——医院的医生不好,医院有问题,老是黑心。医生被打了,所有人就联想到自己看病的时候排大队,等那么长时间,医生的冷言冷语,于是该打、该杀是主流声音了。哈医大王浩被杀以后的网络帖子,60%的网友表示很欣慰、很高兴。在微博上可以查到这个,说王浩被杀的第一条新闻出来的时候,底下能表达读者的感受,60%的人很高兴,有医务人员就留言说,我们都不容易,王浩是一个无辜的孩子,回复的人都很刻薄,有的人说“该杀,我看不上病还得杀你们,我死了人,也让你们医生跟着死”。

在学校里,老师经常告诉我们说,医护是崇高的,你们不能低级趣味,你们得有思想境界。是,开始是有一些人坚持这些,可是一次次医生被砍,我们有点怕了,最低级的、最基础的、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,那我们何谈理想实现?这根本没有。

杨医生:“砍了”已经发生了,问题是再看网络留言,“砍的好”,人群心里的仇恨还存在。

记者: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,医生想坚守职业操守确实不易。

王医生:大多人评论是,“我看不上病,医生拿红包该砍,怎么怎么着,漠视婴儿,我死了也得让你们也活不了,我家人死了,我得让你死。”为什么让医生死?医生一天已经超负荷在工作了,能做的就这么多,已经不是金钱能衡量医生的劳动量了,如果再被砍,以泪洗面,不被理解,被仇恨,医生连最起码的精神追求都达不到了。

我们医生愿意奉献,但是首先人身安全要有保障吧。说到医生的权利和义务,医生的权利是什么?医师法里唯一给医生的利益保证、权利保证是在正常的执业行为中不受干扰,在执业过程中有人身安全保障。但是,受干扰、被伤害了到底该怎么办?我们并没有看到相关的规定。

杨医生:没有相关措施对医生进行保护,医生在这儿执业的时候,可以有病人进来指着你鼻子骂。而在英国,这种情况警察可以带走骂人的病人,这是破坏医疗秩序,医生可以零容忍

王医生:跟过马路一样,闯红灯就应该罚。医院对待患者干扰医生诊疗,需要一些规定来惩罚。医生在这看病,患者突然不爽,拿着把刀扎你,医生一点办法没有,这么多病人在,医生很专心的工作,没有人在保护医生,医生置身一群患者当中,醉酒者也好,精神病者也好,医生都要面对他,不像银行有一个窗户保护,医生必须跟患者身体接触,这个东西是很危险的

而且医生自己的心思、所有的精神都放在诊病上,他不能出错误,这时候,就算医生自己练就一身功夫,也不能保护自己。他全身心在看病。

  医生受道德标准、法律标准的双重制约

杨医生:医生的权利和义务并不是按照对等的原则来规定的。医生的义务很多,分道德层面和法律途径两方面。这两个链条有密切关系,比如说针对医疗资源分配问题,不仅有法律上的要求,还有道德上的要求。

法律可以限制,道德怎么限制呢。伦理学的道德这条线是在内心限制医生的,现在医师法考试是要求这条的。就是说给医生内心一个标准的准则、准绳,指导你,然后准绳是由法律的线来保证的,今年医师法又增加伦理学的内容了,怎么样来评估生命质量,这是指导临床一个很重要的指标。

比如说在给病人提供治疗方案时,要求病人有知情权,但是病人因为医学知识不够,他知道病情之后不一定能做出正确选择,医生又要求不允许用诱导或者改变说辞来引导患者进行选择。医患双方医疗知识不对等,他不能做出正确选择,这个时候医生是需要两条制约的,一个是内心的准绳来制约,一个就是法律的准绳,因为必须有条文,医生怎么处理的,患者得签字同意。可是知情权问题,是好事也不是好事,假如病人在没有行为能力的时候,家属在不到场的情况下,医生该怎么处理呢?急救送来了,要保证基本的生命,必须要抢救。但有时候情况很棘手,比如说一个挤压综合症,腿被轧了,这个时候是要截肢的,不截肢整个人就会心衰。可是家属不在,患者没有行为能力,谁来做这个决定截肢,如果医生为了抢救生命可以截肢,这个患者醒来以后势必会跟医院产生很多的问题。

这种情况怎么办呢?医生凭什么切?假如这件事情闹到法院去,法院不太会给医生和医院一个公正,说医生或者医院无责。没人会给医院这么评价,只能协商解决,或者通过两边打官司,但是法庭解决医疗官司,很少会明确责任,就算医院无责也要赔一部分钱。

杨医生:上次有一个孩子,病例里边可能是日期有点瑕疵,跟他的手术一点关系都没有,医院赔了人家几十万块钱,跟治疗手段没有任何关系。

稍微有一点错误,病人及家属都会很横,不能有一点错,但是往往这种限制在我们医生日常工作中,又不严谨,出错时则很麻烦。

  医生“有人管没人养”

记者:你们的基本权益得不到保障,有医疗监管体制的原因吗?

王医生:医生有人管没人养。政府会养什么样的部门?是必须维护稳定有利的。警察体系,监管体制,税务部门。监管医生的人是政府要养的人。

杨医生:怎么把医生控制在这个群体里面,通过什么手段实现管理,这部分人国家是要付出代价养的。医保、药监局、卫生部门被养。可是这些人不看病,不创造任何产值。只是为这个机构服务的医生,不会被养的。因为医生的服务群体是老百姓。

王医生:这些医疗管理部门的人是要管医生的,这些人足够了,政府为什么还要养医生?关键有什么好处吗,医生既然是被监管的,为什么还要养着医生?

  政府要把医生养起来,那政府从哪里收益啊,真从广大病人身上收钱,广大病人身上的钱是哪来的?医保承担一部分,自己挣一部分,这样的话,就没有人去当缓冲地带,直接面对民生问题的时候,政府压力是很大的,他需要一个中间地带,看不起病,看不上病,都赖到医生身上了。

  医生收红包是拿职业生命开玩笑

记者:社会上有一种流行说法,就是患者给医生送红包,你们收过吗?

杨医生:我没有听说哪个医生,没收到红包就不好好看病,不敢,谁都不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。大医院、小医院,我从来没有听说过,大夫进手术室前先问,给红包没有?没给就不好好做手术。

王医生:不会这样的。所谓红包花在哪了?医疗资源很稀缺,患者想进住院,给个红包就住进去了,这很正常的,符合市场定位,供需决定市场就值这个钱。挂号费低,收入低,医生的价值、正常定位怎么实现呢?患者住进医院,手术开始了,医生不可能因为没给红包就少打点药水,不会。一个心里正常的医生,都不会站在手术台故意要去祸害一个患者。

杨医生:得了绝症治不好的病人,给了红包也得死,没事的病不给红包也照样好,就是这个道理,没有人因为红包而影响医疗质量。

记者:你们医生和一些病人可能也会有私人关系,会不会给他们提供什么方便呢?

王医生:现在这事儿也不好弄了,比如说我去给一个病人挂个号去,病人没来,我把这个号给你,假如你是暗访的怎么办,我因为这事儿可能就丢掉饭碗。但是帮病人问问专家号,比如说,我腆着脸问张老能不能加个号,这有一个亲戚给看一下,您不忙的时候您给看一下呗。因为我们排队排不起,那好吧,我们只能是要求加号,我们不可能插一个号进来,没有。

  医院、医生欢迎专业的医药代表

记者:你们医院进哪一种药品,哪一种医疗器械,是不是应该有专人来决定?

王医生:不全是。开哪家的药,医生还是有一些权力的。比如,药房同一门类的药好几个工厂的,医生用谁的,用哪种,两种途径决定。有一类医药代表,专业水平非常高,西装笔挺的到医院来,给医生教学讲课,介绍他们药品的临床效果和优势,比医生都专业。他让医生觉得这个药非常好用。医生对这个药有信心,这是基本的。再加上另一方面,私底下人情方面的,比如说我跟你关系特别好,跟你是交心的状态,这就是一个好的医药代表,我不一定非得给你多少钱,收钱是非法的,医药代表可以很专业。

杨医生:还有一个途径,医药代表高端一点的可以做到这个——现在医生评教授职称是不是还缺个发布会、学术会之类的,或者说需要在杂志期刊出文章,他能做这事,因为医生忙临床的时候,没有时间顾这些,有些医生已经是主任医师了,还追求什么,能多挣多少钱?挣不了,那需要扬名万里了吧,给主任医师搞一个学术交流会,当主讲,这是特别高端的状态了。

另外,执业医师每年需要在网上做题,进行年检。有的医药代表可以帮低级别的医生弄到学分卡,给这些医生省了不少事儿。

  药厂也没有赚到钱

记者:现在药品的价格那么贵,普通的一盒感冒药都要好几十块钱。制药厂是不是从中赚了不少钱?你们了解这一点吗?

杨医生:药厂怎么赚钱呢?药厂如果赚钱为什么还用皮鞋做胶囊?这个不合法,为什么铤而走险呢?药厂也牵扯到水电,人员成本上升,又得研发新药,钱从哪来呢?得从卖药来钱,可是药品是政府采购,得竞标啊,有时候药价已经压到低于药品成本了,药厂只能放弃,或者改变药品的批号。比如说这点剂量原来做成4片药,现在做成40片药,同样的剂量,原来每天吃1片,现在吃10片,只能靠这种方法,所以,药盒是越来越大的,患者从医院一摞一摞拿药。吃一个礼拜没了,接着再来。原来是一个小纸袋,一个小瓶吃很久。

政府采购,就不是按市场规律办事的结果,政府采购给药厂压低价格,药厂真赔钱,只好用皮鞋做胶囊。人家问药厂就不能有良心吗?有良心的都饿死了,都已经转行了。

记者:企业首先要保证利润才能运转下去。

王医生:对啊。不给它利润空间,它怎么干?它要竞标,政府就要审批,就要收费。

记者:在这个利益链里,哪些人赚了钱?

杨医生:我问你一个问题,能有资质干药厂的是一种什么资本结构,干药厂的人是什么人?你见过一个草根自己设立了著名的制药厂,有这种报道吗?

王医生:药厂到底是什么形式,谁支持他做的药厂,背景是什么?进口药品在中国做不下去,只能进口成药来销售,没有在中国开药厂的,为什么?要真正市场竞争,外资想做药品,首先在中国,他需要招到医药相关的工作人员,生物工程技术或者是研发技术相对高的,用人成本很高,但是中国这种人才素质又不是非常高,没有这种人才储备。外资药厂在这儿干不了,没有政策优势。政府药品采购压低价格,药太贵不能进医保,不符合国情。可是外资药厂成本就这样,已经很低了,没有利润,那不行,对不起,外资干不了就走了,就剩下国内药厂了。国内药厂怎么玩呢?药品生产出来以后,成本没那么贵,但是中间流通环节有很多成本。药品研发出来以后,试验配方想变成药品,有一个准字号的,叫试验药品,要进入试验药品行列,拿到官家相关的监管验证机构去,行了,先交几百万元的实验费吧,它来实验。这是名正言顺的实验费用,得做药品实验,安全实验等等。想把这个“试”字去掉,变成药品,那好,还得经过临床实验过程,还得盖个章,这个章又得交几百万。想进医保吗?进医保,那这实验更大了,交几千万元,给盖一个章,三个章该下来多少钱?

杨医生:这钱最后都核算到药的成本上,药本身成本是一分钱,为什么出厂的时候是一块钱?涨了一百倍,道理就在这,中间环节太多,收费多。

王医生:这还不算完,要是真是药厂直接的对着患者,实验完了以后,这个药能卖,一个药厂也能存在,也能通过营销获得利润。但不是这样,这个药实验完了以后还只是合格药品,还得通过政府采购,价格就上去了。

杨医生:一个药品或者医疗器械从药厂出来到医院,中间的差价已经有千倍的利润差价吧,比如说几分钱的注射器卖到10块钱,这是有千倍的价格差距了,这个钱谁挣了?医生挣了吗?没有。药厂挣了吗?也没有,真是要有钱的话,就能投入新药研发更好的药品,那是一个良性循环。可事实是,它只能拿皮鞋做胶囊,违法乱纪。

记者:那谁挣了钱呢?

王医生:不知道,这钱哪去了我也不知道,然后有人家说医院黑心,医药代表挣了,流通环节太多,流通环节,医药代表,药品流动也是需要有资质的,不是想干就能干的,不是随便的商业行为,谁在干这医疗器械,谁在干这医疗代表,这个医药圈呢?

记者:医药代表是药厂的吗?

杨医生:不是药厂的,是医药销售公司。

记者:制药厂会直接销售药品吗?

王医生:制药厂一般不直接销售药品,厂家直销那真是卖皮鞋的。

厂家直销这个事情,在药品方面是不行的。因为中间有一个流通的监管、实验、保证质量的过程,有监管环节在这儿,不让药厂直接卖。

比如说南方的一个药厂,他生产的药,要卖到全国各地怎么办?需要一个营销过程,它在北京就有直属的营销公司,其他的公司也要销售它的药,就属于代理销售。

如果要让厂家再负责细微的活,成本各方面也就非常复杂了,不划算,不如把这个东西包给别人卖,更实惠一点。所以这个中间环节有了以后,医药代表就挣这个钱,其实医药代表的加成比例也是有限的,成不了几倍。药到了医院以后,医院也就只有15%的利润。

记者:既然那个价格已经定好了,医院只有15%的加价,那这个医药代表有多少空间呢,他是怎么操作的?

杨医生:这个药品怎么进的医院?肯定不是谁具体说了算。首先它是医保药品,然后,要有利润空间,那它只能通过两种手段控制,或者降低药品的成本,或者减少流通环节。

比如说它最初生产的药品样本,最后销售到市场上是要降低这个样本的成本的。

王医生:对,肯定有这个问题。

杨医生:做检测的时候,绝对不会是皮鞋做的胶囊,是粮食做的,但是到市场上了,监管不够的话,就可能是换了劣质品了。

王医生:药品一出问题,政府就要加强监管,那它就要扩张,10个监管人员不够,就雇100个,监管成本也上去了。拿大棒控制市场是不合理的,要出问题的。

记者:那一个良好的医药市场秩序应该是怎么样?

王医生:靠市场,药厂干不好了,就淘汰,干得好了就有利润。

杨医生:这个是大原则,但咱们的药品可能有一定特殊性,因为药品需要有一个公正的实验检验机构,最好是脱离政府的第三方来干这个事情,它要独立于政府,独立于医疗机构。

王医生:第三方是一个专业药品评级机构,有专业标准,要有信誉。比如说食品、药品,国际上都有一个认证,为什么中国不用国际上的,偏偏自己来一个认证呢?不是没有,不是没那个桥。

杨医生:那不符合国情。

王医生:对,不符合国情嘛,就是这个,所以又牵扯到这儿。如果都按照美国人的标准认证,那中国人不就是成美国人了吗?那些标准可能都是美国人定的,可能大部分规则是美国人定的,可是世界上都在用这个规则,但是咱们不行,咱们是有特色的。用国际的标准,现在的监管方怎么有权力寻租呢?

  医生的现实生活状态

记者:怎样才能做一名合格的执业医师?

王医生:一般医学专业本科毕业之后两年内,要在工作当中继续学习,通过医师职称资格考试后,才能成为执业医师。

成为执业医师后,每年还需要在网上做题,总分10分,医院自管评分,总分15分,共25分,每年都要进行年检,一年一小考,两年一大考,年年考察医生的专业技能水平。另外,医生还得在一些指定的医学刊物上定期发一些学术论文。

记者:你们如果不考职称会怎么样啊?

王医生:工资低。升一个职称能涨100块钱。副主任医师以上退休待遇不一样。我真没信心我能考副主任医师。拿到副主任医师,人生基本上就废了,所以宁可不拿那个。一辈子都得赔上。晚上、休息日得看书钻研业务,不能陪家人去旅游,不能私下见朋友。光业务提高不行,混职称体系还得干一些没用的事儿。计算机、英语都考或者中医可以考医学古文。

记者:你们从事医生职业,是不是也经历过一些专门的职业宣誓仪式?

杨医生:医生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,大家都那么说,先给你夸一夸,包括我们在医学院毕业时,进行宣誓,拿到医师资格后有的地方也有一次宣誓,有的医院还会有护士授帽仪式。宣誓过程都是在灌输一种崇高理念的东西。

记者:你们觉得整个社会现在对医生群体的描述客观吗?

王医生:逐渐了解一些了吧,现在大多数人通过很多医患纠纷事件,逐渐开始了解这个行业了,电视剧《心术》也帮了一些忙。

杨医生:但是,还是有一些人很烦燥,他们认为自己都没人理解呢,凭什么去理解你,他们要想理解你,是因为他们在现有状况安全的情况下才能理解你的,他们还吃不上饭呢,他们管你吃的上饭吗?他们自己良心道义上知道,医生不容易,跟你闹完了以后他心里也知道。不过,没有了解的那么深入怎么会知道呢?只有家里人知道医生真实的状态。

记者:你们医生现实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?

王医生:医生的生活就是看病、睡觉、考试,一直在应付这些事儿。与职称体系又能联系上,我又想保证我的职称体系,我又要精于学习,我又要自己的生活,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,怎么取舍?临床医师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弄这些东西?我又得搞临床医治病人,写病例,诊疗记录,应付很多人的检查,来应付这些东西,得处理这些东西,因为监管越来越严格了嘛,就没有时间去钻研业务。可是要是想学术精专,本身职称这块儿又不落下,只有两种途径,一种途径就是放弃自己所有的人生的其他事情,专心的弄这个事儿,苦行僧一样,另一种情况就是,放弃临床,弄一些主要研究方向。

医生的考评体系本来出发点是一个很好的精英约束机制,得是精英的人才能达到。实际情况会是什么样呢?忙于职称的这些事情,跟实际临床的关系不一定有多大,比如说学术期刊上的论文,这些东西真正在临床上有意义吗?或者说谁会看你的论文,或者这个论文是在干什么用。真正有用的,对医学发展有意义的需要多少精力才能搞出来?

杨医生:现在要求核心期刊多少篇论文,这个怎么完成呢?也许可以完成,但是怎么出版呢?这种东西没人会买。除非一种情况,我要写论文,得看看人家怎么写的。

记者:有一句话叫“轻伤不下火线”,你们赞成吗?

王医生:不赞成,那是忽悠人的,我人都死了还要什么死后的光荣。对于医生来说这个事情就做不到,按说医生是最应该知道健康状况和健康的重要性的一个职业。但是往往学医的人,得不到这种健康的保证,他们加班也好或者是平常的工作时间也好,都是在被延长的,有些部门做不到正常的上下班,因为病人量很大,需要服务的人特别多,所以根本得不到休息保障,医生的健康状况真的是不容乐观,每年体检的时候,有很多同事都查出各种各样的问题

杨医生:有的时候也不是谁在要求你这样,从事这个职业,病人那么多,需要你的人那么多,医生就不可能心安理得的走开去干别的。这就是刚才说的医生的职责问题。

  医生也有职业病、心理疾病

记者:医生也有很多职业病吧?

王医生:都不好,就我们这个岁数吧,你看我们吃的挺胖的,看着挺结实,挺壮的,我们干了十年的工作,身上没有几处不疼的。咱们都不幸,咱们还算那什么的呢,比如说急诊医生。急诊医生的心理疾病。

杨医生:我觉得应该做一个统计,就是说看看在职的医生的平均寿命是多少,他的身体状况是什么样的。

王医生:甭说别人吧,就说于莺(原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医生)吧,我们从她公开的微薄中看到,她内心很强大,但她现在是一种什么健康状态?她长期处于甲减状态,她也得需要经常调节自己,她周围的同事也是这样。她也经常说,我们的同事体检,又有谁谁谁得癌症了或者怎么着的。行医的自己的寿命和健康得不到保障,为什么要从事这个职业,无论是心理的还是生理的,都受很大摧残。医护人员内心从来没有安静过,从来没为自己活过,从事健康行业都带不来健康,那为什么要干,有人就离开了。

记者:医生的心理压力来自于哪些方面?

王医生:心理压力太大了,各方面都有。与医保中心、医院方面的关系要处理好,还得用心处理医患关系。给病人看病,得注意言辞态度,患者心情很焦躁,指着鼻子骂了我一顿,我心态会是什么样?我还得静下心来,手不抖,心跳不加速给患者看完检查,给患者治病,我不能给出任何差错,因为患者挂了我的号,如果这时候我甩脾气,不给患者看,这是不合法的。

杨医生:对,这是一方面,然后还有一种情况是什么呢?医生看完了病以后,会很花心思,不光工作时间想患者的病,甚至私底下查资料,时时刻刻都在为医生这个职业学习,这也是心理压力。还有一种担心,比如医闹问题吧。

有职业干医闹的。医生怎么才能避免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的错,小心谨慎十年如一日,不能有一点走神,得特别细心的查,不能漏诊,不能误诊,医生的压力是很大的。其实完全没有错误不可能,错误不可能避免。医生平常得不到舒缓,像我还总爱琢磨这些事情。另外还有一个因素,比如说我长期面对的是健康人一群特别阳光的人,我也会很阳光,可是我天天面对的是各种疾苦,我本身也很苦,想想看医生是一种什么心里状态。怎么能够不压抑。

王医生:有个例子说,日本人坐在那儿天天冲着水说,讨厌、讨厌,这水还能有不好的反应呢。病人天天冲着医生说,我疼,大夫我真疼,我难受,要死要活的,医生能没有反应吗?一个做急诊的医生,他前一个病人刚刚大出血救半天死了,然后,接着看下一个病人,还期望他冲着病人笑着说,您好,您什么问题,哪疼?可能吗?不可能的。做不到。

王医生:我们能坚持继续看病,那就证明有职业素养,因为医生也是正常人,不是机器。医生必须很理性的面对一些东西,不会特别感性的去处理一些事。医生看病每一句话不像平时聊天,患者问我们诊断结果的时候都会严肃的想好了,逻辑总结好了再告诉患者。有一天一个病人跑我们科室问一种药有没有,那个药平时很少开,我回答不清楚,就说,您去内科看看吧。结果,病人来一句,你这个医生真够二的。走了。我们不敢回复他一句话。真要闹起来了,院长只会骂医生,不会觉得医生是自卫反击。

社会上的舆论也会是这样,医生冷漠遭骂。谁向着医生,谁都是“五毛”。现在的趋势是说好话的人都是“五毛”。不光对医生不信任,各行各业之间都不信任。

为什么不信任?因为好像好多人不了解情况,都把医生归到政府人员里了,认为医生是官家的人,其实医生不是官家的人。

中国的信任成本非常高。医生也是如此,这两天要查病例了,那我就得写病例,我工作的目的是什么呢?不是在看病治人,我是在应付其他人的检查。真正创造出的东西有多少?这个社会成本相当高。职称体系就更甭提了,都得拿出时间成本来,真的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调整自己的心态,没法过自己想过的生活,很变态畸形的一种生活状态,上班是为了生计,想发展,业余时间是为了自己的发展,但其实用得着这样吗?用不上。发达国家上班时间比我们少的很多。

记者:医生不光是为病人看病吧,它还有关爱生命的职能吧?

杨医生:对,医生的重要职能,就是关爱生命,关爱社会群体。人都有生老病死,为什么还要有医院的存在?因为当一个人生病了,临死的时候,有社会其他人的关心、关注,医生是服务于病人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,这跟咱们吃饭要去饭馆一样。

小病好治,大病难治,有的大病到医院,也没有办法治。医生能治好的病其实也不算病,如果治不了的病,去医院也治不好。

记者:病人还是想延续生命的。

杨医生:但是延续的这个意义又是什么。都受了那么多的痛苦。

记者:即使那样,是不是也能对病人家属起到心理缓解的作用呢?

王医生:其实精神上的作用很大。意外死亡一般亲属跟外人都接受不了,因为没有心理上的准备。

记者:是的,心理上的准备很重要。

杨医生:患者生病了,家人也努力过,熬个两年三年的,当然患者走的时候大家也悲痛,但是心理接受了,生病过程就是这样,医院在社会上更多的服务于这个利益——延长生命,适当缓解家属的悲痛,是非常非常主要的职责,如果医院本身的这个职责没有定位好的话,那么必定会遇到很多的麻烦,这也是很多人不能认识生命的本质的原因所在。

王医生:对,大家对医院和这个医疗的效果的预期是相当高的。真的要到心肺复苏那一步,能有几个活的。

杨医生:对,到这一步了恢复率是很低的。大家对医生的期望特别高,把医生当神一样存在,而没治好时,医生就不是神了,啪,摔在地上踩上一万只脚。现在老百姓普遍缺失医疗知识,到医院看病收费这么贵,看医生那么难,还治不好,谁能允许?所以,大家定位就不对。人有信仰,有正确的认知才行,生老病死是一种正常过程。如果大家能认知到死亡,能接受了,医患关系就会平衡很多。

  羡慕发达国家的医生生活

记者:你们觉得发达国家医生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状态?

王医生:有假期,可以出去旅游,可以有自己的独立住房。

有一个笑话。一人在摸着石头过河,另一人说,那边有桥啊,为什么不走桥呢,这人说,不行啊,这不符合国情啊……

记者:对于医疗行业来说,那个桥是什么?

王医生:国外怎么解决这个医疗问题呢?医生并不是医院的主角,医院的主角是护士,护士在医院里统筹各项工作,医生只是来客座的,被聘任来的,不存在主任医师、副主任医师,有资质就是医生,可以来医院行医。

比如说私立医院,患者跟我聊一个小时是200美元,我的服务特别好,不光治疗效果好,患者信任我,愿意从我这儿买服务,我的收益就高。国外取得医师资质很难,一级一级考试。拿到医师资格了,就有相应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。年轻人就立志学医,大多数优秀人才,前仆后继学医,因为能看到回报。

老百姓会说,这么贵,200美元哪看的起啊。私立医生也有便宜的,技术相对差一点,或者说年轻医生,诊费很低廉,可能20美元就可以看病了,一般人能承受的起。享受高级的服务,就付高级的钱,这是一个市场标准。医生也是如此,好医生自然会收入越来越高,良性循环,不好的医生就被淘汰出去。

杨医生:咱们这个医疗体制导致的是什么后果?一个技术很高的医生,也限制他的收入,看很多的病人,一个号14块钱。我们老打比喻,去动物园看猴多少钱?看海洋馆海豚多少钱?这可是来看病,患者给医生多少钱?患者说我花了好几百块钱,其实花了好几百块钱不是给医生的。医生挂号费多少钱,还没看场电影贵呢。

记者:你们认为一个好的医生应该拿到多少钱的工资合适?

杨医生:比如说外科大夫一个月挣多少钱,手术提成、红包拿多少钱,这个是有根源的。假如说这个医生,全国就这50个人能做这种手术,那这个医生应该一个月挣多少钱合适?咱们的医疗资源是垄断的,培养不出那么多的医生来,这种情况下,这医生应该值多少钱?值个10万块一次手术我觉得不夸张,一点都不夸张。

我们常想,国外这种顶尖级的医生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?咱们这儿最好的医生能够过到什么样的生活?不可能有自己的别墅吧,到不了国外那种程度。

  医生自己病了,怎么看病?

记者:如果医生自己生病了怎么办?

王医生:你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。我们跟你们一样。有的也互相帮忙,比如说,有的会中医按摩的大夫,看到同事有肩膀疼、腰肌劳损的,可以帮助治一治调一调,这些都是顺手的事情,肯定就不用再花钱挂号了。

有的病,需要其他科的同事给看一下,咨询一下,比如说这个同事水平不够,他会给我一个向上指引的方案,他肯定不会对我保留,实话跟我实说,你应该怎么怎么样。

记者:你们医生看病时没有特殊待遇吗?比如你是这个医院的医生,到另外一个医院里面去找熟悉的医生看病,算不算?

杨医生:那不叫特殊待遇,那是我跟他的私下交情。医生找熟人去看病,无外乎就是安排手术,安排床位什么的,有个认识的人能稍微方便一点。

记者:医生给自己看病吗?

王医生:能自己看好的自己就看了,自己看不好的,找了别的医生可能也看不好。其实,医生不主动看病,你信吗?能忍则忍。一是没时间,二是小病根据自我医术判断买点药就行。另外,医生接受病痛,比病人要能接受的情况和程度多的多,他对这个事情很淡然。当然有些病是需要治,比如,骨折。

得病了想稳定情绪就两种情况,一是隐瞒,二是已经特别了解情况。比如说得糖尿病我不会到处去看的,控制饮食呗。得了心脏病,该做支架做支架,到不了那步就吃速效救心丸。不会天天去看病怎么着的。

杨医生:医生也要找个爱好,过得舒服点,心情上,心理上都要健康点。当然很多医生心理也不是很健康,精神病医院的好多医生心理都不健康。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就是这样,病人在里边,医生在外边,都等于被关着,没什么区别。

王医生:做急诊的大夫,或者刚经历一个重大的医疗事故的大夫,也需要心理医生去疏导,在中国,他都来不及疏导,下一个工作就来了。干不好的话,他的领导还来问他,怎么回事儿。

记者:领导不能帮忙疏导一下吗?

王医生:领导帮你疏导,就会劈头盖脸的问,有什么不痛快的,再不痛快就扣奖金。

记者:但不痛快有时候还真就转移了。

王医生:对,就是,中国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。

记者:你们在医院做检查、拿药,一样要交钱吧?

王医生:交钱。一样用医保卡,按规定报销,我们交医疗保险都是跟正常的公司职工是一样的。有事业编制的可能交的少吧或者是不交吧。不太清楚。

记者:你们交养老金也是这样吗?

王医生:对,养老金也差不多,就是社会上怎么样,我们也是怎么样的,大多数医护都是这样的,我们不是特权阶层。

  医生的收入没有想象中那么高

记者:你们医生的收入怎么样?

杨医生:我2003年毕业,第一个月500块钱,因为我们医院那时是门诊部,还不算一级医院,后来升级为一级医院了,第二个月涨到800块钱,第三个月1000块钱。后来一直到1200块钱,挣了好长时间的1200元。那个时候租房一个月是800块钱,生活压力挺大的。

现在的医生,我不能说全部吧,大部分医生支撑他们在继续工作的动力并不是经济效益,而确实是对救死扶伤的理解,这是一个职业操守,职业信念在这儿支撑着他们更多一点。

记者:医生工资的标准是怎么来的?由哪里发放工资?

王医生:有两种类型的医生,一种是合同制的医生,一种是在卫生局有编制的医生,都必须拿到医生资质。体制内编制的医生是不是国家给工资,我们也不清楚,给多少什么标准我们不清楚,因为我们不是透明的。我们知道的现象是,医生收入一部分是定额的工资,另外奖金部分来自药品销售提成。

工资的标准则按照职称体系定。单位有明文规定,有执行标准的。这个标准谁定我们不知道,凡是招聘医生来的时候就已经告诉大家这个工资标准了。比如说像执业医师没有达到主任医师级别的,一个月标准工资应该是2000块钱左右,再加上一点科室的奖金。

记者:这是全国的情况,还是北京市的水平,还是说就你们医院而言?

杨医生:不太清楚是不是所有医生的标准。我们同好多同行聊过,我说的2000块是比较高的,有比这个还低的,北京有的郊区的二甲医院一个月1500块钱,然后还有600块钱的超市券。这个超市是在医院里开的,可以在超市里买东西,这个超市谁开的我们不好说。

记者:你们给患者开处方药,会有提成吗?

王医生:医生基本工资这么低,那怎么提高医生的收入呢?就开始了开药提成这个事儿。很正常的一个形成关系,因为医生如果没有这部分的话,他的工资是很低的,像我跟你说的工资标准,养孩子的托儿费都不够。

杨医生:开药提成这种情况的存在,是一种暗箱操作吗?合情合理却不合法。但是,这种东西所有人心照不宣、普遍存在。不仅仅医疗,中国哪个行业没有除了工资以外的收入?为何逮着医生不放?因为人命关天的事儿被关注是正常的。这是民生问题,生命根本,跟其他的商业行为不是一个样。话说回来,国家是让医院非营利性,保证民生的东西不能营利,但是国家得给钱啊。

记者:是的,应该让医生有尊严的生活,有基本的保障才行。

王医生:人为什么工作,当你走上了这个岗位之后,除了满足最基本的生活保障,还有在工作当中能够得到成就感,医生如果能够治好一个病人,或者让他的情况能够有所改观的话,心里的状态是金钱绝对达到不的,这种感觉和点钱的时候感觉不一样。这是脱离基本生活保证之后,内心的一种更高层的追求。但是话又说回来,如果他连自己的基本生活,都没有得到充分的认可与满意,心里怎么会高兴呢?社会上也有穷的苦哈哈的照样为病人好好看病的医生,咱们现在的这种社会形势就要求医生是这样的,要求当大夫的,当护士的就应该奉献,太残忍了。非得出现一些极端的医生被杀的事件,医生都悲惨到整个社会都接受不了的时候,大家才去关注他,太残忍了。

杨医生:在这种大环境下,要是提出个人的要求、需求,会觉得是背道而驰,不符合主流思想,就给医生造成精神上的压抑。

王医生:北京的一个护士,一个月挣2000元基本工资加奖金大概每月收入在4000元。但是,事业是崇高的,灵魂是高尚的。从事这个职业有建立在精神信仰基础上的精神寄托。当有一天病人不理解你,开骂的时候,对怀揣着崇高的情怀,刚刚开始进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来说不太容易接受。特别是年轻的女孩得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承受现实呢?大部分人是承受不起的。

记者:你们在其他医院工作的同学的情况也是这样吗?

杨医生:从医这么多年,一个主任医师只挣3000块钱基本工资,是不是有点真说不过去,我们同学聚会经常出现这种情况,还在干医的同学聚在一块儿的时候,职称越高,越干临床基本工作的人,收入是最低的,同学聚会往往不是临床医生组织的,他们没有这个经济实力组织,医生甚至连车都没有,离临床稍微远一点医药圈的、医药器械这个圈的,他们愿意组织活动,大家能更多的交流,他们需要更多的人脉,也有更好的经济实力,远离临床圈的,大多数人还是不错的,因为他能拿到医生资质,以他的心智和努力来说,他干其他行业也不会太差。

 学医的同学班级聚会的一个特点是,如果这个班医生从业率特别高,就很穷酸,很低调,但是,医生职业又是很神圣的,无形中,形成很郁闷的局面。虽然做医生地位低,但是其他同学还是非常喜欢你。一是可能因为医生还掌握一些资源,另外看你还在坚持着,他们心里也有一点敬佩。

记者:你们会让自己的孩子以后也当医生吗?

王医生:医生圈子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,自己孩子不能学医。但是医生尤其是中医是特别需要传承的一个学科,世医三代是相当好的一种状态。现在我们都不希望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了,因为我们知道这条路,学医毁一生,行医穷三代

杨医生:去年、今年,哈尔滨、合肥、浙江、北京等地,接二连三出了几个医生被砍、被刺杀这些事件,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,这种事情在社会上肯定对一个行业会有影响的。比如说高考,肯定有学生想选择学医的时候,听到这些情况就犹豫了,或者周围有人会问,到底从事医疗行业是什么样子的,值不值得再去学医。

  黄牛党倒号的价格才是医生的市场价

记者:怎么能在就诊时体现你们医生的价值呢?

杨医生:这个挂号费,受其他因素干扰太多了。如果真要体现价值,我觉得倒是有一条,就是提高诊费。

诊费跟治疗费是两个概念。病人看医生一定得体现出医生的价值来,比如把诊费定为每次300块钱,病人可能挺心疼的了,但既然决定来看医生了,就是信任医生,这样治疗效果就有50%的提高。医生也会感觉在社会上有价值,不是靠药品来吃饭的,这样的话,很多人可能会因为这一点来从事医疗行业。

王医生:现在各大医院门口,黄牛在倒号,他们要的那个钱,也许才真正是大夫应该值的钱

杨医生:对。

王医生:这才是一个市场标准。

记者:黄牛党倒号会给医生提成吗?

王医生:不可能,都是黄牛党自己的。

杨医生:我告诉你一个事儿,具体哪个医院我不跟你说,这个医院的一个主任医师,那时候他的号是300块钱,那天到中午了,可能是身体不太舒服,他岁数很大了,坚持不了,但是还有一个加号病人没有看上,就跟病人说,下午我第一个给你看好不好,这个病人听了立即就打了这个主任医师一顿。这个主任医师被打后对着病人说了几句很经典的话,说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,我一个月3000块钱的工资加1000块钱的主任费,加一点奖金。我骑着自行车来上班,门口倒我号的那个人,他开着宝马来倒号,你从他手里买了一个加号,钱是给了他,我身体不适让你等到下午再看,你就这样对我拳脚相加!情何以堪啊!这是医生的真实想法。

那个病人怎么想呢?他排了这么长时间队,花了这么多钱,医生怎么能说不看就不看了,凭什么啊?但是这钱是医生挣了吗?假如说那病人挂的是特约号,如果这个挂号的钱都是给了医生,那医生就是死也要给患者看了啊,是不是?

王医生:对,就这意思,这医生其实说白了就是这意思,挣这个钱的不是我,患者你的付出的代价没有落在医生的身上,患者凭什么跟我这样。黄牛党倒号的那个钱数,这个价格才是这个医生真正的价值。

记者:黄牛党倒号的现象应该存在很久了,但还不能把你们的待遇问题给解决了。

王医生:市场上需要,又不解决,问题就是这样的。

杨医生:这个黄牛党不是说光倒这个票,现在还有一种更人性的服务,叫代排队服务。你给我钱,我替你排队,这个东西稀缺,你又不想排队,又想获得这个资源,得体现市场价值吧。

王医生:我代你排队,不倒票了,付出劳动排队了,合理合法。

记者:这些黄牛党不会被打击吗?

杨医生:为什么打击他们呢?老百姓还怨声载道,但是为什么黄牛抓不完,因为这帮人也没动关键的奶酪。要是真动了官家的奶酪,就会被铲除。国家越大力宣扬干什么,什么越干不了,这是一个规律,国家说了,这必须要打压号贩子,号贩子肯定会存在的。

王医生:还会存在,永远会存在。老说黄牛党,其实也是一种混淆视听,看病难、看病贵都是黄牛党倒票造成的吗?一个医生一天就50个号,1000个人来看50个号,怎么行?倒不倒票,结果都是这样。

还有上次哈医大王浩被砍以后,上海第一直播室有一个节目,请了几个嘉宾,原来都是医生,后来转型干别的,都不错。有一个嘉宾转行不当医生十几年了,主持人问现在收入多少钱呢,他说这不能透露,这是商业秘密。主持人问那大概是你当医生时工资的多少倍呢?嘉宾说一百倍左右吧。

  医生很难跳槽

记者:你们考虑过跳槽,换别的职业吗?

王医生:真正想挣钱的人已经离开医疗圈了,有的很苦为什么还坚持着?一个是没有别的路。这么多年一直在学医,不在医院工作,干什么去啊?其他专业领域各行各业都不好活呢,我去其他专业有什么优势?我没有其他资源,既然选择这个了,只能牢牢的束缚在这儿。为了活着,干吧,不让孩子干就完了。

杨医生:还有一个就是职业操守。如果没有职业操守,又没想救死扶伤,又走不了,对于医生来说那简直就太痛苦了,非常可悲。所以我宁愿让自己有些信念,虽然我没有从事其他行业挣更多的钱,但是我这个职业受尊敬,社会地位很高。

记者:你们可以在各个医院内部流动吗?

王医生:医生跳槽太难了。比如,我是一个IT工作者,在这个单位不顺心,可以转身就走,顶多保险接续一下。医生不一样,医生是要有资质的,跳槽需要从医院里把医生资质迁走,医院不放人,不给盖章就迁不走。到一个新医院,如果是医保医院的话,还要进行医保医师协议的培训和审核过程,医保医师的资质也得转入到新的单位,不可能短时间内投入工作。至少得一个月的时间。这是最顺利的状态。大多数情况下,医院不会轻易让医生走。而且即使换个单位也走不出这个圈子。还在医保医院里边,规则没有变,跳了有什么意义。除非出国或者去私立医院。要么就是转型不干医生。高档的私立医院,钱给的真高,这是个不错的去处。私立医院收费高,不用排队,随时预约随时来,一对一的服务,住院环境陪护都特别好,资产够的人确实不用花那么多的时间成本去挤公立医院。

  医护人员流失大,优秀人才不当医生

记者:现在医院能看病的大夫比以前是多了,还是少了?

杨医生:不是少了,医改以后会有一个现象,医院多了,但是能看病的大夫少了。医疗机构建立起来以后,需要有大量的人才进来,可是医生用的上的并不是很多。医生的成长是很慢的,不可能说从医科院校毕业了就能干活,或者考资质了就能干活。临床经验、社会经验不足也是一个原因。

看病的人多,高级别的医生又少,怎么办?扩充,让更多的人来考到这个级别,更多的人来看病,可是又收入很少,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愿意来,不愿意来那就扩招。这样,医疗水平整体是下降的,这是现在非常客观的现象,整个社会都这样。吸引不了的优秀人才,优秀人才考IT去了。

前一阵子有个医院改善医疗服务质量,招护士,本来预计招本科护士80人,没有人来,招了不到10个人,那求其次招专科的吧,招了20来人,那剩下怎么办?招中专的吧。

记者:医院、患者能不能容忍医生在他成才之前的一些失误呢?

杨医生:容忍不了,谁能容忍。现在的病人对大夫就是零容忍。病人希望找资历老的大夫给他治,不想让新来的年轻大夫治,其实可能实际疗效并不一定能差到哪去,但是病人不会接受的,因为病人得到一次医疗资源的机会太不容易了。

王医生:好不容易排到这儿。为什么要找一个不信任的人呢?还有就是,年轻大夫进行治疗时可能弄疼了病人,或者让病人受到其他的侵害了,有这种风险病人不能接受,就要医生赔偿,医生也是人,不可能百分之百一点错误没有,做不到,所以这种情况下医生怎么办?

杨医生:所以有一个说法,医生一脚在医院,一脚在法院,哪个医生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没有犯错误啊

王医生:从一个年轻的毕业医生到临床独当一面的医生,培养周期相当长。现在的医疗机制,不足以让年轻人坚持到成熟的医生就转行走了。比如说入门的前两年,医师资格没有取得时,工资非常低,在高昂的社会成本、生活成本面前,年轻人不得不选择另一种行业,社会追求短平快,他可以去干房地产中介,干一些急功近利有钱的事儿,因为他等不起。以前都说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功,谁给他十年工夫啊?谁养年轻人十年,这十年怎么办?总体上,这个社会不能容忍年轻大夫,不给他们这个时间。

记者:不是有句话说,医生越老越值钱吗?这对年轻医生没有吸引力吗?

杨医生:如果医生有预期收益也可以,也就是越老越值钱。可是年轻人现在能看到的最好的医生,能做到最顶级的医生是什么生活状态?已经知道为之付出一生非常不值,还会坚持吗?

王医生:未来很明确,非常努力,最好的状态是什么样,不努力是什么样,已经很明晰了,对于年轻人来说,没有希望,就没有心气了。有没有钱都是次要的,没钱有希望,能获得一个很好的预期,哪怕画张饼能吸引人也可以,但是这张饼都看得见,而且不吸引人

王医生:对,这种情况下,20多岁的年轻人还有很多选择机会。有合适的机会,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离开医生这一行业的。

记者:是不是现在报考医科学校的学生也比以前少了呢?

杨医生:如果一个女孩子本科考护士,亏不亏?就以咱们现在的形势,亏死了。经济类、金融类大学本科生出来是什么样,考个护士本科出来是什么样,这个人的心里是接受不了的。受教育程度不同,处理事情肯定不一样了。如果说护士能得到高回报,那学到本科,哪怕研究生当护士,也觉得很好,很值。要么物质上、要么精神上,总需要有一个能追求的到。

  医生开处方药有最高限额

记者:我也曾到医院看过病,医生给开药时,好像有一个最高限额,是这样吗?

王医生:现在对患者的要求是医保卡实名制和医保限额。因为实在是没辙了,花到政府的钱了,动了他们的奶酪。医保实名制大家都知道。至于医保限额,医生是不允许跟病人提及的,不能以这个理由来推诿病人。比如,病人来医院看病,医院的限额要求是一个人一天的费用不能超过300元。医生会非常谨慎,尽量避免医药费或者诊疗费不超过300元,如果病人提出来我有其他的疾病,需要一起开药,医生不能说你这个金额满了,不能给你开了。只能从医学角度告诉病人,你不需要这个东西,或者是你不能同时用这几种药。有很多上岁数的人,全身毛病很多,有糖尿病、高血压、骨关节病,等等,行动不便,他挂了一个号,排了半天队,想全面都检查一下,来趟医院多拿点药,这个时候医生不能以费用超出限额来推诿病人。

记者:这是哪里规定的?

王医生:这是医保中心规定的。每个医院的额度不一样,根据医院的级别来定。

记者:第二天来可以吗?超过了限额会怎么样?

王医生:有的可以,分情况,不同的病不一样。医生如果让一个病人一天的费用超出了规定的数额,医保中心会拒付这部分的钱,病人会来找医院,医院不会承担的,哪个科室哪个大夫开的,最后这个医生来承担医保中心拒付的部分。有的年纪大的病人浑身是病,确实要花到这份钱,今天就需要用药,这种情况,医生不能为了缓和与患者的矛盾,说这是医保中心规定的,让患者找医保中心去。病人到医保中心闹的话,相应的医院和医生就会被处分。

记者:医院和医生为什么要听医保中心的呢?

王医生:医院的钱由医保中心结算,患者看病刷医保卡实报实销,病人只交自己应付的资费部分,剩下的钱数先由医院垫付,同时将医疗付费单交到医保中心,医保中心审核通过后,三个月内将钱打入医院的账户。假如出现了问题,比如说医生的诊断跟处置不合理,或者超出当日限额,医保中心就质疑,可以拒付,医院规定哪位医生开的单子被拒付了就由该医生掏钱。

记者:医生要承担经济损失。

杨医生:对,而且医保中心对医保的医生有个积分管理系统。我们会跟医保中心签一个医保医师协议,医生有医保医师资格以后,开医保名录下的药品,医保可以报销,这个协议里面规定了每个医生每年有12分,他会有一个违规行为的分数表,有违规行为就要扣分,进行罚分,如果分数没有了,就取消医保医师资格,等于说医生在医院不能开医保药品了,本身医生所在的是医保医院,不能开医保药品意味着什么?所以,这个事情医生没有办法。

  医院鼓励多开药,医保规定少开药

记者:社保基金控制医生的处方金额,其实,医院的情况是鼓励患者多花钱。

王医生:对,这个就形成一个矛盾点了,医保中心不会掏那么多钱,但是医院为了有效益也好或者养活这么多人也好。医院让你合理合法的去做。所以,医生必须要在合理合法的情况下,尽量进行平衡。

记者:医院本身的收入有哪些?

王医生:不同的体制不一样。公立医院能有部分拨款,剩下的医疗收入来源一般的就是病人掏的钱。患者交的挂号费、检查费、治疗费、药费。药品方面医院合法收入就是15%的药品加价。

记者:医院的支出有哪些?

王医生:一是,医院收到的钱有一部分要上交,比如说挂号费3.5元,需要拿出一定比例的钱来,交到卫生局去,好像叫医院建设费。二是,仪器的费用有购买成本和维护成本。三是,医护人员的工资也分为两部分,一是有事业编制的,财政拨款一部分,单位再补贴部分;合同制的医生,或者药房员工、护士们的工资需要医院自己承担。

记者:公立医院也会存在房租、水电等成本吧。

王医生:每个医院不一样,公立医院国家给地的。想扩建,需要政府审批,成本就会低一些,税收方面医院是免税的。

记者:对医院来说,没有营收压力?

王医生:有营收压力。有些社区医院,采用收支两条线的模式就没有营收压力。收入的钱上交,医生工资跟医院挣的钱没有必然关系。社区配备几个医生,管理部门就给医院下拨多少钱,医疗设备购置、扩建,所有的费用都通过申报经费批准。当然,社区医院可以有一部分自己的预留资金,但是这些账目都是有审计来监管的。

王医生:有医保资格的私立医院也得考虑收支成本。国家统一拨款的公立医院,它的主要成本就是日常经营,经营不善也会有破产。比如说进了很多药品,但是在有效期内没有销售掉,就会赔本。假如说进了医疗器械,有损坏或者医疗器械没有正常使用。还有一种情况,比如说医患关系,医生出了重大医疗事故了,医生赔不起医院得赔,这个钱谁出呢?也是有风险的。国家不会替医院全揽,全额全揽就是大锅饭了,医院不是大锅饭。

记者:那医院通过什么形式来鼓励医生多劳动、获取更多收入呢?一般情况下,药品提成是主要的手段吧。

王医生:基本上是。当初为什么产生了药品的提成?就是为了刺激医生的工作热情。改革开放前,医生看不看病,都挣这么多钱。改革开放之后都改了体制,各行各业都要发展经济,包括教育和医疗。

记者:医院会明白提出要你们多开药吗?还是暗示的方式?

王医生:医院不用暗示我们什么,工资就体现出来了。现实是,医保中心大棒子举着,你敢多开我就剁你,医院这边举着胡萝卜,你多开我就给你提成。医生会是什么状态呢,夹在中间,良心、利益、生活各种压力在身边周围权衡。

记者:五味杂陈。医生会怎么选择呢?

王医生:大多数医生开了提成药也没有多少钱,还是偏向良心的。提成能挣多少钱?不会太多的。药品到了医院加价尺度最多15%。不能全给医生吧,比如说能有一个点,100块钱有医生一块钱。医生一个月得开出多少钱,工作量到什么状态下,同时在一张单子还被限额的情况下,能多收入多少呢?而且,医生从药品上提成,道义上的形象就没有了。医生背负的太多。

记者:医生来自社保中心的这些规定的束缚,其实是这种体制下资金的压力。必须要保证一个区域医保资金收支平衡。

王医生:如果医生能够自由执业,不用医保这些限制,病人该花400块钱的药我就给你开400块钱,该用20块钱的药就开20块钱的药,该怎么治就怎么治,该花钱的时候就要花,不花钱的时候,医生就不让你花,其实是最好的状态。

记者:良性循环,医生也舒服,病人也舒服。

王医生:医生最好不从药钱、治疗费上挣钱。医生的状态要变一变,主要靠技术来挣钱。比如,我的技术值200块钱,初步定我的挂号费200块钱,患者来看我,看了一年两年,口碑不好,病人就不会来找我看,医生就失业。更多让市场来说调节需求。如果发生医疗纠纷,可以有其他部门介入,进行司法鉴定等等。

医保市场化可以更惠民

记者:现在社会上有一种看法,就是医保市场化,你们怎么看待这个问题?

王医生:对,现在,医疗保险是强制上的,名义上看起来这事是对老百姓好,对工人的保护,实际上,老百姓没有其他的选择。现在商业保险公司也都是国家所为。可以把医保这一块分出一些业务让一些民营商业保险公司来做。居民或单位的医保资金可以投向完全市场化竞争的商业保险公司。

比如,保险公司完全开放,可以竞争来争取医保这一块,哪个公司交的钱少,保障的内容多,老百姓自然就选择哪个。保险公司有了竞争,百姓就有了更多更好更优惠的选择。而且可能有更适合个体差异的产品品牌。国家的社保也可以存在,也同样参与竞争,或者产品差异化。民营保险公司可以卖中高档的医疗保险,社保可以负责低端老百姓的保险。并不是人人都有那么多钱去看几百块钱一个挂号费的医生,有一部分人只能看2块钱,国家的社保可以保障这一部分低收入人群。但这个体制之外,应该要允许有能力的医生,去从事收费高一些的私人的独立的医疗行为。

杨医生:现在,国家的医保一统天下,都对应着定点的医院,医院必须要申请国家医保资质,这无形中就限制了很多没有医保资格的私营医院的存在,大多数人没有经济实力自费去看私营医院。无论是医保资源,还是医院资源都是被严格掌控的,不存在竞争机制,名义上虽然允许有多种形式的医院,鼓励民营医院,鼓励各种竞争,但从根源上就没有公平竞争的环境。

 所以医生别无选择,大多数医生还是必须要服务于这个体制的,而且进了这个体制就得遵守职称体系、医保医师协议。一张无形的网,将所有的医疗资源全部控制在一起,不可能让医生有所谓的自由执业。

医生有了医师资格证,只能注册在规定的医院。为什么?因为监管,注册在这儿有关部门好管理。

现在中医有一个多点执业,束缚还是很多。必须是在规定的医疗机构多点执业,而且有职称限制,在一个职称以上才可以多点执业。即使多点执业,也只是把现有劳动时间放长,实际收益没有变化,因为还是医保项目,诊疗标准都是固定的,说给医生自由时间,无外乎就是牺牲休息时间再去挣钱。

王医生:为什么医疗领域事故层出,现状还是依然不变?因为能推动医疗情况改变的,并不是我们这些基层的医生。每天在给患者看病的医生本质上属于工人阶级。真正能推动改革的人,是正在从这个体制里获取利益的人。现在管理医疗体系的人,一种是官员调任到医疗口,一种是医生升为相关的官员,期待这些获利者、决策者自主去改变,可能吗?

【作者:陈君 (编辑:chenjun)
关键字: 医生 两个 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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